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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收藏家转身小说家
时间:2016/12/29 16:45:53

眼前《仇焱之》这部书,让我得以暂且远离尘嚣,在浓缩的时空里,寻求心灵的慰藉。巨国青是父亲和我的朋友。同时,父亲也曾是仇焱之先生的旧识。

那是五年前的秋天,我和父亲欲从加拿大回上海探亲,同时想为一件他收藏了近三十年的青花瓷器寻找答案。在多伦多动身之前,父亲打电话给一位喜爱东方艺术品的美国藏家唐.巴克西先生,对方当时正在去旧金山的路上。我听见矮胖子巴克西在电话那端高喊:“青青,专门研究青花瓷,青青!北京……”父亲挂断电话,高兴地记录下来。“看,事情就这样解决了!”

“我可不这样想,爸爸,”我当时说道:“万一人家不接纳我们,怎么办?”

“是呀,不错。”父亲沉思了一会儿,“我要不让巴克西……”他犹豫着,突然他摆摆手说道:“没这个必要,热爱艺术的人通常是满腔热情的。”

父亲的判断在几分钟之内得到了证实。青青讲话是那种亲切、温柔、甜美的声音,而且英语非常流利。事物都以其被感知的形式存在着,至少我当时的心情十分欢快。我礼貌地说明来意。她说恐怕不行,因为早已定好月底去上海。我在电话里高兴地叫起起来,俨如老朋友般,说:“那再好不过了,我和父亲本来计划这次中国之行的第一站就是上海。”

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美使人倾心。但有一种温和柔弱、纯贞的美却只会使人产生敬重和怜惜,而不会产生丝毫非份之想,即使女人也不会产生嫉妒。这就是青青给我的第一印象。她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淡淡的蓝色调子笼罩着,这大概与她忧郁的性格有关。不过一谈到收藏、古董、青花瓷、高古玉,她整个人就好像一下子被点燃了一样,脸颊泛红,眼睛闪烁着亮光,讲话的速度也变快了许多。

“我希望您看一下这件瓷器,青青。”父亲在领略了她的一些观点后,把他那只银灰色的箱子打开。

优雅的人在做事时的举止动作,也是优雅的。她站起身,用一只手抓住瓶口沿,另一只手轻托住底部,将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,双手稳稳地转动着瓶子,观赏它的纹饰,并翻过来细看觅摸底胎,然后用随身带的小手电看了瓶内的工艺特征。在这一系列严谨的细节中,那瓶子本身似乎也被一种静谧的氛围笼罩着。这大概是她几乎每天都要重复多少遍的动作,所以看起来得心应手,姿态优美自如。

“说实话,青青,哪怕这是件近代仿品,都请您毫不掩饰地告诉我,到了我这样的年纪,什么事都看得很淡了。”父亲谦卑礼貌之中融汇着和悦的友情。

“好啊,那我就不用顾虑什么了,”她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着,“可它的发色如蓝宝石般艳丽、清澈,线条灵动流畅,尤其这些釉下自然爆发的小晶体,如星辰般璀璨,还有这莹润如玉的釉面,这细腻洁白的胎土……”她又里外仔细鉴察了一遍。稍后,她站起身,向后倒退了几步,“太美啦!这确实是一件真正的元青花呢!”她打心底里发出赞叹。

父亲面带笑容,用和蔼的目光答谢她。

告别的时候,看得出父亲对青青怀着怎样一种不舍和温柔的感情啊!他用沉默的注视掩藏着父亲看待女儿时的那种欣喜。知道她正在写《仇焱之》,他关切地提醒说:“要注意,写作很耗人心血哩!”

回到多伦多,父亲可不像以前那样甘心于宁静和孤寂了。他说从青青的身上找到了那结束了的东西——过去的他。尤其当他收到青青的电子邮件时,那种快乐是无法形容的。他喜欢在晚饭后的阳台上谈开心的事,很长时间话题都围绕着青青。一次他带着羡慕的神情对自己说:“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多好!”

他甚至计划着要邀请青青来多伦多看看。然而,生活中的不幸总是在怎么都预料不到的时候发生。几个月后,父亲被诊断患了肺癌,他整个人一下子黯淡了许多,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冷漠起来,好像忽然有什么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了。直到有一天,他留下一封短信,在护工的陪伴下坐着轮椅去了北京。

半个月后,他回来的时候,看上去消瘦了些,但更有精神。那天晚上,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用温和的目光瞧着我说:“好了,没有什么,孩子。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轨迹,我去北京看了青青,她看上去有些憔悴,工作和创作几乎要把她压倒了,不过年轻时的耕耘和哀伤,会换来年老后的收获与欢乐……从收藏家转身小说家需要走漫长艰辛的路,还好这种艰辛对创作是有益的,而且是必需的。说心里话,青青和仇焱之性别不同、处于不同时代。可以说他们俩除了对古董的热爱,毫无相似之处。可我总觉得两人骨子里又是那么相同,是什么呢?”他停下来,皱眉思索着,忽然,他抓住我的手,兴奋地说:“哦,对了,是人性,是中国人的耐性和血性……”由于情绪激动,他不停地咳嗽着。等我把他侍弄好,准备离开房间时,听见他在身后幽幽地说道:“……可惜我等不到出版的那一天了!”

今天,当我捧着巨国青的《仇焱之》时,感到父亲在陪我一起读。所以我读得特别专心,生怕稍微疏忽,就会漏掉某个生动细节或精辟言词,也因而获得了很多古物鉴赏的知识。但最让我感动的:还是作者对书中600多个人物、特别是主要人物所倾注的心血。她不是在用笔书写他们,而是在用爱哺育他们。为了尊重事件的真实、突出画面感,她打不惜用大量笔墨介绍太仓、上海、哥本哈根、香港、纽约、伦敦、巴黎、东京、日内瓦等等国家的相关历史和人文环境,使读者对他们的生活感同身受。而在这一幅幅不断变化的场景中,似乎也印证了巨国青的人生信念:生命的真理就在于两个字:“坚持。”


(本文转载于中国发展网,作者鲍伯·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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